驯服丨自由的悖论

2021-04-12 王江

我们在生活中总是在口头上表达着对于自然与神秘的追求和向往,另一方面却又试图不断驯服我们所不能掌控的野性世界。因为一旦失去了掌控,人们内心的安全感似乎也失去了平衡,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自由的悖论。


美国女摄影师艾米·斯特恩对于边界非常感兴趣,就像她所选择的拍摄场所马塔莫拉斯镇就处于人类文明与野性自然的交织地带,在这个小镇上所发生的冲突与融合看似是独立的个案,但其中也折射出人类与自然之间的作用与反作用力。


食垃圾者,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在成为摄影师之前,艾米·斯特恩(Amy Stein,以下简称艾米)在美国运营着一家政治类网站,大概也正因为政治学的教育背景,使她对于“关系”有着天然的兴趣。在网站运营工作停摆之后,急于找到工作的艾米希望转型为摄影师。因为这个念头,2002年,她进入纽约国际摄影中心(ICP,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开始学习摄影,并且以助教的身份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所举办的工作坊中与纪实、报道、肖像、商业等各种不同类型的摄影师合作,从中吸收到了来自不同维度的摄影经验。同时,在校期间对于盖瑞·温诺格兰德、罗伯特·弗兰克、史蒂芬·肖尔、亚历克·索斯等摄影家作品的阅读与学习,让艾米从一个门外汉很快进入了影像创作领域。其中,按艾米的自述,乔·斯坦菲尔德对她产生过不小的影响。


快餐,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学习摄影和做助教的工作期间,艾米一直在构思着自己影像叙事的方式。在课堂上,如何寻找话题、如何进行采访沟通、如何拍摄并编辑照片等课程为艾米日后的创作形成了扎实的理论基础。


水池,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身为女性,而且出于政治的敏感度,艾米最初的作品为2001年开始拍摄的《持枪的女人》。她从美国马里兰州附近开始调查,通过走访一些枪械商店的老板,获得了对当地女性持枪者的拍摄机会。也正是在这个拍摄项目中,艾米接触到很多女性猎人,从而有了一些被猎杀动物的照片。那些突然失去生命的躯体让艾米很好奇,它们的流向是怎样的?通过调研她发现,这些被猎杀的动物要么去了屠宰场变成餐桌上的食物;要么就去了标本制作工作室。而后者让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人们为何有这样疯狂的念头:想要杀死一只动物然后再重新创造它们似乎是活着的样子?


威胁,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为了弄清这个事实,在2005年,艾米走访了宾夕法尼亚州的很多标本制作学校,并且开始了以动物标本为主角的创作。她最初的想法是将这些标本带回到它们当初被射杀的树林并进行拍摄,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位于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的马塔莫拉斯镇(Matamoras),艾米的创作路线发生了转向。


之间,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马塔莫拉斯镇上只有大约3000名居民,该镇的独特之处在于紧邻一个巨大的国家森林公园。按照居民们的描述,在夜间他们要时刻提防从山上下来进入到小镇翻找垃圾桶的各种野生动物,其中包括棕熊、郊狼、鹿,等等。这让生活在纽约,平时几乎只能看见松鼠的艾米非常吃惊。很快她就决定将马塔莫拉斯镇当做她创作的大本营。由于这个小镇离纽约并不算远,因此她总是和丈夫一起利用周末的时间来到小镇进行创作。
 
罗马焰火筒,马塔莫拉斯镇,2008,艾米·斯特恩

最初艾米准备使用蹲守的方式来拍摄夜间进入小镇的野生动物,但是她发现动物的聪明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幸好在此时,她结识了镇上有名的标本制作师大卫·克拉克(David Clarke),同为艺术家的大卫很快就能理解艾米的创作思路,并且很慷慨地将自己所制作的标本借给艾米来使用。于是艾米决定在作品《驯服》(Domesticated)中继续沿用以动物标本为主角,以小镇为“舞台”的摆拍式创作方式。

后院,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在作品《驯服》的拍摄过程中,艾米也迅速学习了和很多有关野生动物的相关的知识,越是了解野性自然,她就越是对人造物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感到着迷。她从马塔莫拉斯镇的居民那里,也包括从各种媒体上收集到很多有关人与动物之间发生接触、互动的故事,并且将这些故事以她自己的理解重新用摄影讲述出来。在作品《驯服》中我们可以看到,动物们因为人类垃圾桶中食物的易得甚至逐渐改变了在野外捕猎的生活习惯。一张郊狼对着空旷的停车场上路灯嚎叫的画面让不少人感觉有些凄凉——被人类的扩张挤占了生存空间的动物似乎显得那样的无助和彷徨。但是艾米却随着拍摄的进展越来越了解到,坚韧的郊狼正在快速地适应环境的变化并且通过行为的改变来适应这些新变化。这让人不禁感慨:过去动物的行为进化通常都需要很多代的繁衍才能实现,而今天随着人类干预的出现,动物进化的进程都被相应地改变。
 
山坡,马塔莫拉斯镇,2005,艾米·斯特恩

因为放弃了抓拍,艾米得以从容安排画面中的构成。如果仔细观看艾米的作品《驯服》,你会发现篱笆或者铁丝网作为一个具有深刻隐喻意味的元素经常出现。因为艾米试图探讨的就是边界和过度地带,“两个不同环境之间的界限就变成了第三个环境”,艾米认为“那些未定义的空间是发生有趣变化的地方”。通过这些藩篱,人们设立了野生动物与自己生活空间的界限,同时也是通过这些藩篱将本属于自然的野性进行人化的规训。艾米认为,我们总是在口头上表达着对世界上自然与神秘的追求与向往,另一方面却又试图不断驯服我们所不能掌控的野性世界,以此实现内心的安全感,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自由的悖论。


嚎叫,马塔莫拉斯镇,2006,艾米·斯特恩


对于两种世界之间碰撞的力量是艾米·斯特恩所关注的命题。她的这种敏感性大概来自于童年的经历,7岁之前艾米随做外交官的父母生活在巴基斯坦的卡拉奇,直到有一天她父母日常通勤的车辆发生了爆炸,她们一家也因此搬回了华盛顿。虽然不能说这样的经历一定会给她留下烙印,但是这为她日后选修的政治学科以及进入艺术创作以来所形成的观点都会产生潜移默化地影响。
 
艾米·斯特恩 (Amy Stein)
 
生于1970年,拥有詹姆斯·麦迪逊大学政治学学士学位、苏格兰爱丁堡大学政治学硕士学位和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硕士学位,目前作为摄影师和教师生活在洛杉矶。目前艾米·斯特恩的作品被收藏在许多私人和公共收藏中,如费城艺术博物馆、当代摄影博物馆、尼尔曼当代艺术博物馆和乔治·伊斯曼摄影博物馆。2007年,艾米·斯特恩因为《持枪的女人》《驯服》等作品被《美国摄影》杂志评选为15位“新兴艺术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