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运河北端的海

2023-02-23

什刹海北面的胡同群落，2017年5月19日　胡拥军

后海北沿，准备跳水的冬泳者和驻足观看的孩子， 2022年2月5日　胡拥军

烟袋斜街，女孩带着宠物猫旁若无人地走在人群中，2022年2月5日　胡拥军

我与什刹海的结缘，源于多年前的一次身体调适。由于长期伏案，我出现了严重的亚健康状态。为改善体质，我上下班改为步行，便经常穿行于什刹海及周边街巷，闹中取静，动中健身，看沿途风物，探历史渊源。久而久之，我竟被这片底蕴深厚的文化保护区深深吸引。身体康复后，我索性带上相机游走什刹海，随兴记录眼之所见、心之所悟。我用镜头贴近胡同的烟火，瞄准现实的井市，搜寻街巷宁静从容的生活日常，捕捉“前朝后市”独特的商业气息。

什刹海，曾是元代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点码头。当年大批漕船往来于此，沟通南北物产，促进文化交流，带动沿岸繁华。历经800年发展演变，什刹海已成为老北京的文化名片，拥水面33.6万平方米，有胡同143条，是城内集名胜古迹、湖光园林于一体，历史风貌保存最完整的历史街区。

公元1293年，郭守敬主持开凿通恵河，使什刹海与京杭大运河通州段、高梁河、玉泉山西湖连为一体，形成一条贯通大都城内外的水运线路，什刹海得以成为北京最负盛名的休闲区域。达官显贵相聚于此，赏荷吟诗、品茗听书、宴饮看戏，自得其乐；平民百姓自有玩法，放冰灯、排棋局、养鸽子、玩杂耍，各有绝活。光阴荏苒，岁月更替，盛极一时的缙绅文化逐渐隐没于时间长河，唯有接地气的民间绝活代代相传。抡陀螺、溜早鸟、下象棋、打弹弓，如今在什刹海仍随处可见；走进胡同总可见驯鸽盘旋，咕咕之声不绝于耳；偶尔还会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和着铁皮响器委婉悠长，回荡在巷子深处，晃如隔世，恰似从前，胜似从前。

国旺胡同，在房前踢足球的孩子们，2016年6月5日　胡拥军

荷花市场边，打陀螺的老人，2019年5月16日胡拥军

后海公园，摔中国跤的人，2017年9月3日　胡拥军

什刹海胡同形成于元代，发展于明代，入清以后成倍增长，承载着五朝古都鲜活的历史文脉。这些群落好似都市里的村庄，无论深宅大院，还是斗室陋舍，都安于一隅，隔绝了闹市喧嚣。在嘈杂的现代都市，都是浪漫的去处。什刹海片区四合院居多，“文革”中和其他片区一样，独门独户多被“挤占”，成为大杂院。20世纪80年代，四合院的产权按政策归还房主，但挤住进来的住户已无处可迁，只能维持现状。随着各家各户的开枝散叶，住房愈加困难，大杂院内便各显神通“大兴土木”，见缝插针“接、搭、推、扩”，从此院落再无“院”。我曾专程走进白米斜街的张之洞故居，昔日的园林典范早已充斥着翻盖的房屋，毫无当年模样。现在，大杂院内的蜗居之所，许多已成为北漂者的租居之地；也有些像样的院落，改修缮出租，获取不菲收入。尽管历经沧桑，但胡同仍是原住民的精神之源，他们朴实勤劳，迎着每天的晨光，出街入市，辛苦劳作；他们怡然自得地踩着不变的节奏、过着平凡的生活，讲着老礼，活得通透；最开心的还是孩子们，不识忧愁滋味，呼朋引伴，快乐简单。

公元1264年，刘秉忠奉元世祖忽必烈之命，按照《周礼》“前朝后市”规划建造大都城。“前朝”突出首都的政治功能，“后市”则突出繁荣经济，为首都提供物质保证。南来漕船抵达什刹海，进一步促进了钟鼓楼商业区的形成和发展。明代以后，什刹海失去漕运港口功能，繁华热闹虽不及元代，但后市依托什刹海的湖光水景和名胜店铺，逐步形成游赏特色的水乡风貌，仍是游人簇拥、商贾云集，百货丰盈、繁华不衰。进入新时代，地安门外大街、鼓楼东西大街、烟袋斜街商业越发成熟、独树一帜；什刹海沿岸酒吧林立、渐成特色。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街巷格局造就了什刹海的神奇，繁华闹市拐进一个小路口，就可能进入幽静小巷；平常胡同踏进一扇小门，就可能别有洞天。赵府街67号副食店还保持着20世纪60年代的国营旧貌，豆角胡同6号的啤酒精酿已名响京城，大金丝胡同里的私房菜、猫主题餐厅、家庭艺术馆别具一格……还有林林总总的老字号、网红店争奇斗艳。什刹海就是这么魔性，总有吸引你的消费项目，总有令你意想不到的去处。

白米斜街胡同，院落中的孩子，2020年10月11日　胡拥军

赵府街胡同，修自行车的男人和跨过门槛的女主人，2022年9月18日　胡拥军

我用镜头瞄准变化的时异，感受多元文化的激烈碰撞。自元朝始，什刹海在地域交往、中外交流、民族融合中十分活跃，逐渐形成了集民族、中外、儒释、俗雅于一体的多元文化，经年积淀发展，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这些年，中轴线申遗纵深推进，直接带动了什刹海地区的文物修缮、商业创新、民生治理和旅游开发，点点滴滴都牵动着原住民的心。思想观念交锋、生活方式争持、经营模式碰撞无处不在，冲突与对立、抵触与排斥、无奈与遗憾相互交织，构成什刹海改革时期的一道特殊景观。景区实施综合整治，拆除了居民私搭的“泳台”，又在周边加装铁质护栏、种植水生植物带，但仍未阻止市民“野泳”的热情。“登记式疏解”政策不断取得进展，院落腾退修缮进度加快，胡同原貌正在恢复，这些巨大进步却令原住民五味陈杂，既有“故土难离”的不舍，亦有“舍我其谁”的情怀。还有一些活跃在什刹海地区的非遗传人，大多年事已高，却迟迟找不到可靠的继承者。众多老字号、特色店，如何坚守传统如何因时而变，正接受着市场的选择和挑战……

这就是什刹海，一个历史厚重，融古典与现代、传统与前卫于一体，而又充满变化和魔力的旖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