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江|游子还乡:一百年的新窑子与一位摄影师
[摘要] 摄影师黑明自1996年起,持续拍摄黄土高原上具有百年历史的新窑子村,最终完成了摄影图书《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使其在众多的西部山村中脱颖而出,被世人看见。本书开篇的“肖像档案”是中国西北农民的象征性缩影;主体内容“村民档案”以200多幅照片与66户人家的文字小传,勾勒出从逃荒到定居的新窑子村民史,体现了当地百姓宽容善良的品质,也记录下村民辛劳、贫困的生存图景以及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向往。新版增加的“新肖像档案”则是以彩色图片的形式,展现出近30年来新窑子村新一代人在职业发展和精神风貌上的巨大变化。黑明以一种影像人类学式的展开方法,使其作品成为重要的中国乡村影像文献。 [关键词] 新窑子 民族志摄影 影像文献 肖像摄影 纪实摄影 影像人类学 新窑子村全景,1996年 黑明 黄土高原的塬峁沟壑,千百年来孕育了难以计数的山村庄户,新窑子村想必是其中最不起眼的村落之一。它既没有惊艳的自然风景,也没有古老的村史或奇趣的民俗,更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山梁上的几排窑洞,生息着五六十户农民,几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最本分的日子,操持最平凡的生计,没有人关心他们姓甚名谁,更别说为这个村子留影立传。直到摄影师黑明偶然的到访,以及他在这个村子里年复一年的拍摄,新窑子村才得以从黄土高坡的千山万壑中显露身形,并留存在一部名为《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的摄影书里。 如果回到三四十年前的历史语境,陕北乡土风情其实是那一时期的文化“顶流”。《黄土地》《老井》将陈凯歌、张艺谋等“第五代”电影导演推上国际舞台;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陕军”作家群体是无可争议的文学重镇;中国流行音乐的时尚是“西北风”:《黄土高坡》《信天游》《山沟沟》成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即便是在摄影界,胡武功、侯登科、潘科等陕西摄影师也早已于黄土地上深耕多年。在这洪流滚滚的文化大潮中,无数音乐家、画家、摄影家奔赴黄土高原写生采风、体验生活,又逐渐随着这股热流的冷却和风头的调转四散无声。如今,似乎很少有人再关注那片黄土地的人们,《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反倒成为一件刻印了时代辙痕的文献孤品。 新窑子村民合影,1999年 黑明 1996年5月,黑明第一次进入新窑子村,据他说,也没有做过多的考虑:雄浑大气的黄土高坡保证了视觉景观的典型性,距延安城区不甚遥远的位置提供了出行方便和发展潜力,而在村头遇见的白海生老人则留给他良好的第一印象。黑明本身就是延安人,言语习俗都不陌生,又有吃苦耐劳、喝酒拉家常的本事,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洋气”的扮相令人生疑,但总归比真正的外省人更容易被本地村民接纳。不过当我们回望这一选择时,还是会思虑一番:新窑子村到底有何魅力,能够吸引一位卓有成就的摄影家安住于此,长期生活与创作。 若是从人类学家考察田野点的视角考量,新窑子村恐怕不是最佳的学术选点。它村史短暂,1903年才有了第一位定居者,真正形成村落的格局距黑明到访时也不过半个多世纪,似乎找不到历史积淀的前朝往事;它人口不多,1996年只有58户236口人,好像也说不上宗族之间的联姻与互动;它普遍贫困,看不到因财富累积而产生的阶层分化;它甚至也没什么生计分野——村民大多数务农,极少的几门副业也不成气候。然而,这种村新、人少、家贫的局面,也意味着另外一种可能性:脉络清晰的发展历程、便于融入的熟人社会,以及朴实无华的社交关系,对于单枪匹马进驻陌生村落的摄影师而言,这种相对扁平化、简易化的社区反而更容易站稳脚跟,达成一种基于情感交流与信息互惠的相处之道。最重要的是,黑明从这个平凡得甚至有些单调的陕北小山村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又通过影像作何表达? 村民在马占山的葬礼上用餐,1999年 黑明 尽管黑明在开展新窑子摄影创作时期,未必从理论上对影像人类学有所了解,但是在价值观与方法论的层面,他与这一领域的田野工作者可谓不谋而合。影像人类学主张尊重文化主体性,建立一种平等的交流关系。黑明虽然是来自北京的知名摄影师,却并没有以强势的身份资本迫使村民接受他的照相机,而是通过真诚友善的表达与行动,慢慢走入新窑子的一孔孔窑洞。影像人类学强调一种互惠的社会关系,即田野工作者不能单方面地索取资源,而是要为当地的福祉有所付出。黑明在与新窑子村民的交往过程中,不仅将冲洗好的照片挨家挨户赠送,还“为村里办了不少好事,帮扶贫困生,为村民谋职业,大老远地坐着飞机来给村里的人拍身份证照片,给老年人拍遗像,拍村子里的奔丧照。”[1]这种不计回报的付出,也为黑明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和喜爱,并成为双方“社会血亲关系”建构的基础。当然,影像人类学主张的长时期调查与历时性比较,也在黑明的创作中得以实践。30年的影像深耕,赋予了这部影像作品厚重的质感,我们穿越时光,再次回到那个徘徊在世纪之交的小村庄。 白海生、吴凤英夫妇在自家窑洞里,1996年 黑明 高登富、张怀萍夫妇和儿子高小东、高小亮,1996年 黑明 翻开《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首先看到的当然是一张张新窑子村民的面孔。本书开篇的“肖像档案”是黑明拍摄的52幅村民肖像。其中2003年拍的主要是头像近景,2006年的作品则是一组中景半身像。这些黑白肖像呈现出新窑子村民代际之间的样貌差异:从满脸皱纹的老农到疲惫沧桑的中年人,再到眉目清秀的孩子们——上百年来,新窑子村的几代人就这样固守在山沟沟里,从婴儿到暮年,经历一个个生死轮回。相比目光灼灼与人对视的村民头像,那组半身肖像其实更为生动耐看,因为除了相对松弛自然的面部表情,村民的身姿体态与服饰穿搭也更能展现个人气质与时代风貌,他们似乎满怀心事,却又难以言说,但刻意留白的影像背景又将他们抽离于现实的时空之外,成为中国西北农民的一个象征性缩影。 左右滑动查看 (从左至右)房志华,2003 年、高志强,2003 年、 何丽,2003 年、白宝荣,2003 年 黑明 全书的主体部分是新窑子村66户“村民档案”篇章,也是黑明在此地扎根多年的影像调查成果。若是以人类学的标准衡量,可以被视为一部有关中国农民逃荒、定居、垦殖与繁衍的影像民族志。在这份档案中,200余幅照片构成了影像志的主体部分,而作为导言的“新窑子纪事”及66户代表性村民的文字小传,则勾勒出这个村庄的历史源流与几代村民的生活细节。本书在设计上的别出心裁之处,便是在封二与封三的页面上印制了新窑子村两位始祖白新富与张仙女的画像。它们既像是这座村庄的守护神,又为《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点燃了一把祭祖的香火。黑明对新窑子村的讲述,正是从白新富的逃难与开山起始。一条荒僻无名的山沟,一股能种地活人的泉水,一孔打在半山腰上的土窑,成了这个逃荒少年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建立家园的“应许之地”,他在32岁时“捡来”成婚的女子张仙女,见证了白家在新窑子开枝散叶的三代子孙,也被村民视为整座村庄的老祖母,直到她1986年与世长辞。 左右滑动查看 (从左至右)李宝珍、张向明、白海生,2006年 黑明 在“村民档案”篇章中,白新富的子嗣们构成了重要的篇章。他的儿子白海生是新窑子诞生的第一个婴儿,也是黑明在这个村子里见到的第一个本地人。白海生曲折的人生到1996年时已是暮年光景,但他接引着黑明进入新窑子,为他打开了友善的家门。黑明镜头下的白海生是典型的陕北老汉样貌,头戴白羊肚手巾,满脸皱纹、慈眉善目,却是见过不少世面,甚至比那些后辈更不介意外来人的身份。他在黑明的镜头下舒展地躺在玉米地里,面带微笑,大约是一生中难得的安详时刻。随着书页的后续展开,我们渐次看到白家的第三代人:白赵、白有清、白随清、白虎清以及第四代人:白宝军、白贝军、白宝荣、白伟、白雪、白丹、白斌、白娜、白维兵。他们并没有因为是白新富的后人而在村中占据任何特殊的地位,但心思活络、敢闯敢干——搞维修、拉沙子、跑运输,却是继承了先人的某些基因和气质。我试着为白新富家绘制了一幅谱系图,较为直观地认识这个新窑子村的开山家族的四代成员。 新窑子村白新富、张仙女家族谱系 正如黑明所说,从白新富打出第一孔土窑开始,新窑子村就是“一个没有建制和黑户聚集的村庄”。在一百年的历史中,它一直展现出两个基本的特质:宽容与贫困。“宽容”二字可能正是新窑子能够存活发展、不断壮大的核心价值观。开山人白新富从一开始就懂得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所以,对于陆续从各地辗转而来的逃荒者,他都伸出欢迎之手,邀请他们在新窑子村安家落户。正因如此,“村民档案”篇章中不只有白海生这一家一户,还包容了房、高、贺、李、王、张、屈、苏、白等十多个姓氏的家族。它成为中国近现代饥馑与移民史的一个活态个案:他们在不同的时代从陕西的榆林、米脂、安塞、子洲,甘肃的高台、安徽的颍上以及其他的穷苦地方逃荒而来,最终落脚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挖两孔窑洞,开几块薄田,就可以将就着活下来,而且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有了新生的希望。宽容也是新窑子人与黑明的相处之道,尽管他初来乍到时,被村民误认为是“香港特务”,但一旦不再把他当坏人了,村里人就开始对他好起来,请他吃饭,和他聊天,谁家有什么难事都跟他说。最重要的是,曾经被认为是“吸血”巫术的照相,也被村民当作了一种习以为常,他们都坦然面对着黑明的镜头,任由他撷取日常生活的某些个瞬间。 赵玉芳和儿子白宝军、女儿白宝荣,1998年 黑明 当然,在整个20世纪,新窑子村都还没能摆脱贫困的宿命。这也是“村民档案” 篇章中200多幅照片与文字叙事的底色,大多数村民都靠种地谋生。根据黑明的统计,1996年时,该村人均年收入300元,最低不足100元;直到2003年,人均年收入也只有500元,最低不足300元;如此菲薄的收入,加上各种税收、罚款、债务、贷款……村民为了生存下来,已经竭尽全力。黑明用照相机记录了许多艰难的光景:拉着驴车走在塬上的贺志荣夫妇、在荒坡上锄地的高志忠、打谷子的李志英、挑水浇田的高志平一家、清理土豆的苏培富一家……黑明在拍摄这些农事劳作的时候,对乡村劳动者给予尊重与同情,很多作品都带有史诗式的构图与影调,如“丁世海和母亲李宝珍”“王宁刚、房志珍夫妇带着儿子王帅、女儿王佳丽正在堂子梁春播”等,甚至让人联想到法国画家米勒(Jean Francois Millet)的《拾穗》《晚祷》等经典油画。 贺志强与母亲王桂英在吃饭,1998年 黑明 在“村民档案”中,黑明还拍摄了一系列新窑子村民端着碗吃饭的照片,足有25幅之多⸺老老小小,屋里窑外,田间地头,蹲卧坐立,似乎能吃上一顿饱饭,也算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高光时刻。当然,熟悉中国当代美术史的读者也会因此想到画家罗中立在20世纪80年代的代表作《父亲》——一位头戴白羊肚手巾、手捧着粗瓷饭碗的沧桑老农。黑明将“父亲的饭碗”用镜头实录在他的新窑子影像档案之中,以揭示即便在新千年即将到来之际,三餐温饱仍然是中国西北农民最朴素的追求。在村民和黑明的对话中,计划生育也是他们最常说起的话题,偷生、抢生、寄养、结扎、上环、绝育、罚款……似乎是笼罩在村庄上空的一团团乌云,谁也无法逃避超生带来的种种惩罚,但新窑子村的娃娃还是一茬又一茬地生了出来,倔强得像黄土坡上疯长的野草。在“村民档案”篇章里,有一半以上的照片都有孩子们的身影,他们大都生得眉清目秀,或是随着父母在田间劳作,或是在村子里嬉戏玩耍,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但白宝荣、白莲花、房婵婵、丁瑜、高阳、张璟雯等人的童年影像,透露出他们在黄土地上的清澈眼神与天真模样,也成为新窑子村向未来投射的一道希望之光。 张善宗全家合影,2009年 黑明 然而,《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也并非一味恨世伤怀的“苦难叙事”,“村民档案”篇章中多位被拍摄和立传的村民,都有着鲜活的生命故事和乐观的人生态度,想方设法为家人和村庄谋得更大的幸福。黑明在1996年结识的村支书白整风为新窑子村通路、通水、修建希望小学做出贡献,自家也靠开商店成为全村首富;父辈从安徽逃荒而来的丁世海善做生意,有商业头脑;房步清靠“投机倒把”和赌博供养了六个孩子上学读书;高斌开着小拖拉机在延安的建筑工地上拉石头和土方;苏培华进城当了管道安装工;当然也有贺建兵夫妇因为胆子小,错失了去浙江企业打工的机会……黑明用生动的抓拍画面展现了新窑子村民的生活百态,也用简洁平易的语言书写下他们的经历与愿景。在他的影像与文字之间,构成了一种彼此互文的叙事合力,营造出新窑子的历史情境与村民的独特个性,以及无处不在的人情味和小俏皮,“村民档案”也因此成为一卷富于民间生命力的影像文献。 贺志忠全家合影,2008年 黑明 2025 年新版的《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与2003年的初版相比较,最大的差别在于增加了彩色摄影,具体体现在“新窑子合影”与“新肖像档案”这两个篇章中。前者拍摄于2008年,黑明邀请了贺志忠、白赵、高志军等八户村民在各自的窑洞外(只有房志华一家在室内)拍摄全家福,至少一半家庭只有三四人在场,说明那时的新窑子村民有不少选择了离开村庄,去外地谋生。后者是黑明为新版图书于2025年6月前往新窑子村以及其他地点拍摄的62幅彩色肖像照,主要的拍摄对象都是当年那些在田间村口玩耍打闹的娃娃们,只是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昔日的少年儿童早已长大成人。黑明所拍摄的新一代新窑子村民其实已经告别了土地和村庄,他们从事的职业有土建项目经理、水电工、熟食店老板、电子厂员工、教师、药剂师、公交司机、室内安装师、汽车驾校教练、高级美容师、程序员、游戏运营、自由职业者……林林总总,千差万别,想必完全超出了父辈最狂野的想象。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精致的妆容、休闲的神态、光鲜的环境与自信的笑容也与当年黑白照片里的泥丫头、土小子判若两人。正是从2003年到2025年这二十余年间,中国社会发生了巨大的进步,工业浪潮、信息革命、教育普及与城市化进程终于将改变命运的机会推进到黄土高原的山沟沟里,这些农民的孩子也在时代的助力下,走出了土窑和村庄,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道路。黑明在书中感慨道:“经过几次采访拍摄,我不仅看到新窑子年轻人的外在变化,更是感受到了他们内心世界的转变,尤其是他们保持了先辈的勤劳和善良,体现出他们在未来发展中的多种可能性。”[2]这或许也是所有读者心中的感慨:新窑子村的苦难宿命没能被一代又一代农民的勤勉耕耘所打破,却在新世纪蓬勃的市场经济与开放的社会环境中被年轻人消解,挥一挥手,往事皆是浮云。从黑白到彩色,从不苟言笑的特写肖像到轻松写意的环境肖像,黑明也彻底让摄影从艺术回归到生活本身,拍照不再是神秘的“吸血巫术”,而是你我之间的喜悦分享。 黑明用三十年的时间记录了新窑子村的历史变迁,他虽然没有接受过影像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训练,却凭着善良的心性与宽厚的行动,自觉地践行了人类学所倡导的相处之道:融入一个社区,参与人们的生活,建立一种家人般的社会血亲关系,在吸纳信息的同时,付出善意与回报,最终将遥远的他乡变为灵魂牵挂的精神故乡。最终,新窑子人也用他们一个世纪的宽容胸怀接纳了这位游子,甚至为黑明选好了一处身后的风水宝地。对于人类学家而言,这无疑是最高的褒奖与荣耀,对于黑明来说,想必也同样如此。 《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 浙江摄影出版社,黑明/ 著 2025 年7 月 注释: [1] 白莲花. 我对黑明30 年的记忆[M]// 黑明. 100 年的新窑子(珍藏版). 杭州: 浙江摄影出 版社, 2025: 476. [2] 黑明. 三十年的变迁[M]// 黑明. 100 年的新窑子(珍藏版). 杭州: 浙江摄影出版社, 2025: 410. 摄影/黑明 文/朱靖江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以‘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科学纪录影片’为基础的中国影视人类学研究”(21BSHI51)阶段性成果。 朱靖江,中央民族大学影视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