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锟丨目光的游牧：JR 艺术实践中的空间介入与身份重塑
[摘要] 本文旨在深入探讨JR如何通过影像重构公共空间的叙事逻辑与政治属性。文章首先通过对比传统档案的“忧郁性”，阐释了JR作品中具有行动主义色彩的“集体档案”生成逻辑；其次，通过分析其在佛罗伦萨、巴黎及北京等地的创作实践，探讨其如何利用“洞穴”意象与“揭示”策略解构建筑的物理边界，并与克里斯托夫妇等前辈艺术家的艺术语言形成互文对话。最后，本文分析了在注意力经济与社交媒体环境下，JR如何通过“Inside Out”等参与式项目，将艺术传播转化为社会介入的闭环，从而在充满裂痕的当代社会中，利用视觉影像缝合起人类共同体的集体记忆。 [关键词] 场域特定性｜空间政治｜视错觉｜社会介入｜集体记忆 流离失所者，游行，意大利都灵，2023年 ©JR 在当代艺术的版图中，艺术家JR是一个极具异质性的存在。出生于巴黎近郊多文化移民社区的他，艺术生涯起步于在巴黎地铁偶遇的一台相机。这次偶然的“拾获”使他从城市边缘的涂鸦少年转变为以镜头捕捉面孔的记录者。他拒绝被单一的“摄影师”或“公共艺术家”身份所锚定，而更倾向于自称为“摄影制作者”（Photograffeur）——这一结合了摄影（Photographer）与涂鸦（Graffeur）的自创词汇，不仅定义了他将大幅照片像海报一样张贴在公共空间的创作策略，更确立了他介于纪实与干预之间的独特立场。如果说早期在巴黎郊区的建筑外墙上，深夜粘贴怪诞表情的青少年的大幅肖像，是一种带有破坏性的视觉突围，旨在以此回应2005年巴黎骚乱背后的社会边缘化问题，那么时至今日，随着他于2011年获得TED大奖并启动全球性的“Inside Out”计划，他在卢浮宫、斯特罗齐宫乃至常青画廊的实践，则演变为一种更具场域特定性（Site-specific）的深度对话。 “万花筒”展览开幕现场, 艺术家JR与其作品“通往颐和园之径”合影，北京常青画廊，2025年11月18日 黄少丽 摄 芭蕾舞蹈家邱思婷和三位青年舞者毛长俊、吴俊霄以及昆曲小生李豪于北京常青展览现场进行舞蹈表演，2025年11月18日 黄少丽 摄 JR 利用商店、广场、历史遗迹等空间和建筑，将公共空间周围的文化语境视觉化。他不再简单地占领墙面，而是通过影像的体量和透视法重构空间的叙事逻辑。本文将从档案的生成、空间政治的转译以及公共艺术创作的策略等维度，理解JR如何通过创作的过程重塑我们对空间与身份的认知。 “行动”的档案 在摄影史的脉络中，“档案”往往带有某种向后的、沉思的“档案热”式忧郁[1]，一种试图通过收集痕迹来对抗消亡的徒劳与焦虑。如果说当代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通过摄影、旧衣物和灯光聚焦人类存在的普遍性、短暂性、不可避免地消失，呈现一种向下的思考：在美术馆的静谧场域中通过遗物捕捉“不在场”的重量，引导观众进入一种对死亡与永恒的宗教式冥想；JR 的艺术实践则提供了关于“档案”的另一切入逻辑：同样面对我们生命的短暂和无可避免的消失，转化为一种“进行时”的积极行动主义。他不仅主观收集图像，收集行动的协作过程也成为集体书写的“档案”的一部分。 在北京常青画廊日前呈现的JR个展“万花筒”（2025年11月18日—2026年3月3日）中，我们可以一次性见到其近几年的多个系列作品，包括《流离失所者》《视觉陷阱》《纸块》《伤口》《诞生》等，展现了一名空间观察者的敏锐直觉。他时刻在观察：什么样的图像组合、什么样的角度和材质能激发空间自身的生命力？这种直觉不仅体现在他介入公共场域的瞬间，更体现在他对“行动痕迹”的物质化处理上。他早年的木板转印作品《城市的皱纹》系列保留了粗粝的物质感，仿佛是直接从外部墙体剥离下来的皮肤。展厅在此成为“过程”的避风港，收集了那些在户外风吹日晒、注定消失的视觉行动，能够以一种物质性的永恒感被重新审视，这种从“流动行动”向“静止痕迹”的转化，使JR的艺术干预在脱离原始场域之后，依然以一种触觉性的存在散发更持久的影响力。 JR在2025年京都国际摄影节上的展览呈现，上图为其在京都站大楼北侧呈现的作品“京都编年史2024”（局部拍摄），下图为其在京都新闻大厦呈现的各城市“编年史”系列作品。 钟华连 摄 这种对空间与生命的敏锐捕捉，并非孤立地存在于展厅之中。事实上，JR的艺术逻辑始终建立在一种向外扩张的“行动”脉络上。早在2007年，他在巴以隔离墙两侧发起的《面对面》项目，便通过在冲突地带并置职业相同的平民肖像，完成了对政治身份的初次视觉解构；随后在“女性是英雄”系列中，他将女性巨大的眼睛铺满巴西贫民窟的屋顶，使原本被社会权力结构边缘化的个体，在物理高度上获得了俯瞰整座城市的尊严。他的“行动”不仅是为了留下图像，更是为了在图像张贴的过程中，重新激活那些因身份、阶级或地缘政治而被阻断的对话。 “城市的皱纹”系列，哈瓦那，拉斐尔·洛伦佐和奥布杜利亚曼萨诺（作品出自JR与何塞·帕拉共同策划的项目），古巴，木板油墨，2017 年 ©JR 与北京个展这种个人化的空间干预不同，JR 从2017年开始在纽约、京都、巴黎等地开展的《编年史》系列则转向了另一个维度：从点的深度到面的扩张——试图捕捉一个社区、一座城市在特定历史瞬间的群像流动。这一系列作品通过蒙太奇手法效仿19世纪宏大历史画构图（如《拿破仑加冕礼》），他先派出几辆流动的摄影车为城市居民拍摄全身照，然后在卡车里对这些照片快速地进行排列组合，最后将数百名本地居民和工作者的画像融为一整张摄影长卷。在传统的摄影观念中，摄影往往被视为对“决定性瞬间”的捕捉。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通过数小时的曝光，将流动的电影压缩进一张静止的、近乎永恒的底片中，探讨时间的物理深度。而JR的摄影在拍摄动作上虽极其迅速，但在展示维度上，却完成了一种对古今时间的伸缩。转瞬即逝的街头众生被拉入了“世纪”的跨度，赋予普通人的日常历史性。 诞生，米兰中央火车站，解构#2，2024年 ©JR 黑白多层印刷于激光切割纸板，钢制外框，覆有机玻璃 诞生，木板 #1，木板墨印，2024年 ©JR 禁止翻越 #2，纸块，法国巴黎，纸本彩色印刷，裱贴于石膏基底，2021 年 ©JR 空间政治与洞穴 JR 的作品还具有极强的空间政治属性。他并不把建筑视为冰冷的物理外壳，而是理解为“会呼吸、能开启、会受伤的身体”[2]。在公共空间的艺术干预上，克里斯托夫妇（Christo and Jeanne-Claude）是无法绕过的名字。他们的艺术语言“隐匿”，用织物包裹巨大的建筑（如1985年的新桥，1995年的德国国会大厦），使人们因“看不见”而重新去“看见”建筑的轮廓与量感。与这种暂时遮蔽建筑社会属性的策略不同，JR 的逻辑是“揭示”与“侵入”。他通过视错觉撕开建筑的立面，本质上是对空间权力的解构。以他在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宫制造的《伤口》系列为例，这种空间政治表现为“精英文化空间的平民化”[3]。他用视错觉撕开了这座文艺复兴宫殿坚固的石墙，将内部本属于精英阶层的艺术珍藏暴露给街头的普通公众。墙壁的破裂暗示了制度围墙的松动：艺术不再被禁锢在付费的、具有门槛的博物馆内部，而是通过视觉补偿，“归还”给了公共街道。 “伤口”系列，斯特罗齐宫，佛罗伦萨，意大利，15 时34分，2021年5月4日 ©JR “洞穴”这一意象在 JR 近年创作中居于核心。从佛罗伦萨的《伤口》（2021年）到巴黎歌剧院的《重返洞穴》（2023年），这些视错觉作品在标志性建筑立面上制造“裂缝”。 2024年于贝浩登巴黎的个展“在光中”中，JR对巴黎歌剧院的演出进行了视觉延展与档案化重构。153名舞者在30米高的脚手架上的阵列被抽象化，人体的运动不再仅仅是表演，而是构成建筑立面的一部分；建筑不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由无数能量（舞者）编织而成的生命体。作品《重返洞穴》捕捉了巴黎歌剧院首席舞者阿曼丁·阿尔比松（Amandine Albisson）与巨大阴影之间的律动。这些创作源于他对后疫情时代公民日益加剧的疏离与孤立感的质疑。“洞穴”意象直接呼应了柏拉图的寓言：人们在黑暗中通过幻影理解世界，而JR 试图制造一个通往理解的出口。 “视觉陷阱”系列，特罗卡德罗悬崖，法国巴黎，17 时17分，2021年5月18日 ©JR 这种对“出口”的开辟，在北京常青画廊个展的最新作品《通往颐和园之径》中完成了一次场域转译。他利用视错觉，在画廊的巨大墙面上开辟出一处“黑洞”。观众站在标注好的观察点，仿佛可以看到被打破的墙穿越了几十公里，到达西边颐和园的凉亭。画廊工业厂房的碎石块与颐和园代表的200年前的古典园林意象在此重叠。“空间档案的并置”让墙壁不再是物理的阻隔，而成了通往城市集体记忆深处的“虚空”。在这里，JR记录的不再是人，而是城市本身在不同时代的面孔。当芭蕾舞者在常青颐和园太湖石的“悬崖”边缘起舞，她的倒影投射在工业废墟上，建筑的物理边界被打破，转而成为一种关于人的自由意志的象征。 “视觉陷阱”系列，卢浮宫与金字塔的秘密，11时06分， 2019年3月30日 ©JR 2026年6月，JR在巴黎即将公开的“新桥洞穴”计划，是对克里斯托 40 年前“新桥包裹”的致敬。[4]克里斯托曾用织物模糊了桥梁的坚硬，而JR这次则用摄影张贴于立体结构之上的方法，彻底“改变”了桥梁的物理结构，“开凿”出一座虚幻的洞穴。从“包裹”到“开凿”，这种从外向内的空间干预，正是 JR 利用视觉手段对公共资源所有权进行的深度追问。 幽默作为策略 JR 的幽默感是作品能量的重要来源。贴在公共空间的“大尺度黑白肖像”原本容易令人感到肃穆，甚至可能被视为对隐私的侵犯。JR化解这种“严肃性”的首要手段是尺度的极端化。当肖像被放大到建筑规模，它便从“证件照”的范畴扩大到“公共纪念碑”或“广告牌”的舞台。同时，那些富有生命力、搞怪的姿势被置于屋顶、阶梯等意想不到的位置时，摄影和空间之间由此产生新的叙事，既消解了黑白影像的沉重感，也让大众乐意观看，甚至愿意成为公共空间中“被看”的一部分。对 JR 而言，其创作的核心一直是在不同地点发起的“行动”，展厅内的作品则是这些行动后留下的“痕迹”。例如，他在世界各地开展的“Inside Out”计划中，便允许参与者在艺术家不在场的情况下，依照指引完成拍摄、将大幅肖像照片粘贴于公共空间并上传至网站。“我希望你们能通过参与全球艺术项目来捍卫你们所珍视的事物，我们将携手把世界……彻底颠覆。”[5]目前，已经有140个国家的40多万人参与到这个项目中。 "Inside Out" 计划，海地， 特写篇，2012年 ©JR 新桥洞穴，拼贴作品，2025年 ©JR 这种“工具包”共享的方式彻底改变了影像的性质。当一个人亲手将自己的肖像贴在公共墙面时，不再是外部力量的强行介入，而是转化为社区内部尊严的集体勃发，图像如何进入空间、如何与建筑对话、如何改变当地人的观看视角——这一切都因参与而重新塑造。[6] JR装置作品“ 巨人，窥望城市， 古巴哈瓦那”，常青画廊哈瓦那空间，2019年 内斯特·金 （Nestor Kim） 摄 “女性是英雄”系列， 普罗维登西亚贫民窟行动，白昼贫民窟，里约热内卢，2008年 ©JR 无可否认，JR 是当代艺术界的“ 流量明星”。他善于利用社交媒体，其人设的塑造与作品的传播同构共生。在短视频乃至所有内容——包括艺术⸺都在争夺观众每天20分钟闲暇注意力的时代，JR的艺术是否沦为了另一种形式的“景观”？与传统艺术家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将“传播”容纳进创作的闭环，观众被容纳到创作的过程之中，而不仅仅是观看者。在信息洪流里，他选择用“放大”和“合作”来包裹社会议题，再将“社会介入”的内核包装在“通俗视觉”的外壳下，这或许是一种务实的策略。 JR装置作品“农民布道，伊里斯·普尔瓦诺”，常青画廊， 圣吉米那诺剧院空间，2020年 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 摄 重返洞穴-第二幕，加尼叶歌剧院，法国巴黎，21时22分，2023年11月12日 ©JR 通过对空间权力的解构、对文化禁忌的幽默回应、对传播逻辑的深刻洞察，JR重构了艺术在公共领域中的合法性。他让我们意识到：墙壁不一定意味着阻隔，它也可以是窗户；影像不一定意味着消逝，它也可以是连接过去、审视现在并通往共鸣的证据。在这个充满裂痕的世界里，JR用他的方式，一点点缝合起人类共同体的视觉记忆。 图片由常青画廊和JR工作室提供 荣锟，写作者、艺术家，目前工作生活于北京。 注释： [1] 〔法〕雅克·德里达. 档案热：一个弗洛伊德主义的回忆[M]. 朱刚, 译. 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 [2] 常青画廊. 北京个展“万花镜”前言[R/OL]．(2025-11-18)． [3] 〔法〕亨利·列斐伏尔. 空间的生产[M]. 宣豪, 译.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4] JR Official Website. Project: Pont Neuf Cave, Paris[EB/OL]. [2026-01-19]. https:// www.jr-art.net/． [5] JR Official Website. Inside Out Project: Global Art Movement[EB/OL]. [2026-01-19]. https://www.insideoutproject.net/． [6] JR. JR: Can Art Change the World?[M]. London: Phaidon Press, 2015. 本文首发于《中国摄影》2026年3月刊“海外”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