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绝想不到,摄影是进入盲人内心的一种方式
[摘要] “非视觉摄影”作为针对视障人士的一项特殊培训方式,其重心并非在于拍出视觉标准下优质的照片成果,而是通过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行为,打开视障人士思维的桎梏,破除刻板印象带来的认知固化。傅高山是一位先天视力障碍者,他通过创办公益组织的方式为视障群体争取更多的平等权利和发声机会,而“非视觉摄影”是他尝试的众多项目中的一个,他借用摄影的手段,让视障群体勇敢表达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感受,促进全社会对视障群体福祉的关注。 [关键词] 非视觉摄影|视障人士|公益|影像疗愈|残疾人就业 看与被看 傅高山(低视力) 我所能看到的,你永远也看不到,你总是好奇地看着我为何如此靠近,而我却看到了你为何如此好奇。 根据科学统计,人类有80%的感知来自视觉,我们的资讯、娱乐、学习环境也大多围绕这样的感知渠道而搭建。摄影在今天成为越发重要的表达自我和解释世界的工具,它对视觉的强依赖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当“非视觉摄影”这一概念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是惊奇、猜疑甚至嘲讽的反应。先天性视力障碍者傅高山是“一加一残障人公益集团”的创办者,2009年,正是他与团队一起同英国的组织合作,将“非视觉摄影”带入中国。他们以这种“反常识”的方式带给视障者群体另一个展现内心的渠道。随着培训活动的深入,不仅提升了视障者群体对自我的认知,也让他们与非视障者之间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摄影在项目中像一把钥匙,它开启了视障者关于摄影禁忌的反思,客观上治愈着视觉中心主义的文化给人带来的心理创伤。 曙光 刘惠(低视力) 透过望远镜,我拥有朝霞满天中的一线…… 你现在主要从事什么工作? 我一直在推动残障融合发展领域的工作,目前在做与残障相关的科技和商业的业务。 你们是从什么时间开始运营“非视觉摄影”机构的? 在2009年我们就开始推广“非视觉摄影”。2010到2014年这几年活动做得比较多。后来随着智能手机的推广,我们逐渐就不再单做“非视觉摄影”,后期也开始做“非视觉美妆”“非视觉拼搭”等项目。 被忽视的声音 金玲(低视力) 虽然我不再能看到您扫地时的辛苦,但我却能听得出您扫地时的认真。我感觉很踏实,因为前面的路又少了很多障碍。 智能手机流行以后拍照变得更加容易了,对于推广“非视觉摄影”有什么帮助? 是的,现在的智能手机让拍照的成本降低了,而且早在AI时代之前苹果手机就可以在拍照的时候播报人脸在画框中的位置是居左还是居右。 在相机为主流的时代,很多视障人士是没有机会摸相机的,家人总怕他们会不小心弄坏设备,通常情况下视障人士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操作相机,所以摄影这个事对他们来讲有好奇的因素。等手机摄影流行起来以后拍照变得方便了,我们就转向教视障人士使用手机的生活技能,例如扫码付款之类的。 呼吸 孙志远(低视力) 包裹在拥挤的味道中,我偶尔举起相机,呼吸一下上面的空气。 “非视觉摄影”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呢? 因为我们将传统的摄影定义为依赖视觉的摄影,照片反映出来的是摄影师所看到的世界。但是对视障群体而言,摄影反映的是感官所感知到的,我们当初还设想过使用“超越视觉”这个名字,总之都是想体现视觉之外的意思。 车尾的感动 李彦双(低视力) 那年,他总会如约出现在车尾,那刻,我笑了;那一天以后,车尾再也没有带来过他的身影,那时,我哭了; 如今,再次站在车尾,心中涌动着的是无悔和感动。 在2009年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们想要打造这样一个机构呢? 我们2006年开始就成立了一个视障人士广播团队,试图探索视障人士在按摩以外的就业方式。因为一直以来,国内视障人士就业始终是以推拿按摩为主体,从教育到政策再到人们的观念都是这样认为的,不是说按摩这个行业有什么不好,但毕竟不是所有视障的人都想要从事这项工作。 于是我们成立机构进行探索,第一个探索的职业就是广播。那个时期播客还没有兴起,也没有找到什么盈利模式。当我们在全球搜索,发现英国BBC有一档盲人广播节目已经做了40多年,从采编到播音全是视障人士,他们报道的内容也跟视障人士有关。在2009年左右,他们就在节目中提到与机构合作“非视觉摄影”的事情,当时那个机构叫作影像发声(Photo Voice)。 生日快乐 王怡颖(低视力) 在选蛋糕样子的时候,我犹豫不决。无法触摸到的东西,要我如何做出选择呢。只能听着描述,选了一个款式,等做完了,打开蛋糕的时候,拍下来!虽然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图形,但是我依然想对自己说: Happy Birthday。 后来我们跟影像发声联系,询问他们是否有意愿来中国做一场活动,而他们正好有进行全球推广的计划,于是双方一拍即合,2009年他们就来中国做了一次培训,他们有一套很成熟的方案,但是也希望可以更加本土化一些,因此在国内的有些培训内容是我们一起共创的,当时大概花了一周的时间准备这个培训课程。 最可靠的朋友 石越(全盲) 它是盲人的象征,但是盲人却在远离它;它可以帮助盲人,但盲人却厌恶它。因为它让健全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在你们的课程中具体会培训哪些内容呢? 当时的培训也不是授课的形式,更像一种工作坊(Workshop),参与者有视障人士也有非视障人士。具体的培训内容大体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就是讨论“非视觉摄影”的概念本身,这其实是两种群体的碰撞和互相激发。举例来说,大家讨论平时做什么事情是不需要借助视觉的,你会发现很多“明眼人”(视障人士对视力正常者的一种称谓编者注)是几乎说不出什么事情来的,而视障人士这边就可以说很多,说明“明眼人”在这方面的思考比较少。 石头 韩青君(全盲) 小时候,朋友很少,石子是唯一可以让我开心的玩具。 这部分讨论为何要放在第一环节呢,其实就是为了激发视障人士的信心。之前视障人士总是被教育,你不能像明眼人一样去跟世界互动,你是有缺陷、有遗憾、不正常的状态,但事实上只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同时还要讨论我们为什么要摄影,包括“明眼人”为什么摄影,视障人士为什么要摄影,这些讨论都是为了给视障人士进行认知上的提升,让他们形成观念的转变,这个讨论的过程是要贯穿整个项目始终的。 第二个大部分就是关于工具的使用,让视障人士去了解相机,哪怕他不能做到完全的视觉摄影,但是一些概念和原理还是需要他们了解的。最基本的,拍准确是很重要的,我们设计了大量的练习,让视障人士了解镜头和视角的关系,甚至是透视关系也都想要他们了解。 感知生活 石越(全盲) 用视觉发现瑕疵,用触觉感知优劣。 第三大部分就是练习加上创作,参与者需要不断练习来加深认知并熟悉工具。以上就是我们培训的三大部分,另外,在有条件的前提下,培训结束后我们一定会做一个展览,让人看到“非视觉摄影”的更多可能。 作品能够展出对创作者本身也会带来一种成就感吧? 不光是成就感,更重要的是让视障人士有了前所未有的沟通机会,让一些原来讲不明白的事情有机会跟“明眼人”澄清。 温暖的光 冯兰婷(全盲) 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我试着把手轻轻地放了上去,其实,在放的过程中,我感觉有点害怕。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把手伸进灯里。我就怕像以前摸蜡烛那样,手会被烫伤。不过它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摸起来热乎乎的,就像我家的羽绒被那样,暖烘烘的,非常舒服。 先天的盲人和后天致盲的人对视觉表达的需求也非常不一样吧? 后天致盲的人我们叫“中途”,“先天”和“中途”的视觉经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我说“桌子”这个词,有过视觉经验的人脑海中会浮现一个面儿四条腿的样子。但是对先天的盲人,他对这个词的概念是用手摸到一块大木板,因此“桌子”对他来说是从触感而来的概念。包括他们无法理解近大远小的透视关系,这在培训中遭遇的文化差异的挑战,但是经过我们的培训他们就能明白视觉文化中的这些基本概念。 通往梦境的话筒 范子伟(全盲) 小小的一只话筒,开启了我对广播的无限热爱;普通的一只话筒,开始了我对广播梦想的追寻;完美的一只话筒,表达了我对广播梦想的不懈追求。简单的一个设备,是构成我梦境的重要部分。 能否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视障人士需要通过影像说清楚。 有很多公众不能理解的事情,比如说不少视障人士喜欢旅游,在明眼人看来会觉得你看不见,旅游有什么意义?你去哪不是都一样吗?其实对视障人士来说,不同的环境、空气的湿度、周围的语言以及美食都是不一样的,旅游也是体验不同的生活。现在有了“非视觉摄影”,他们就可以通过影像把旅行的感受表现出来。 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只是当下流行的读图或者视频的方式恰好是视障人士所不擅长的领域,可以说你们的工作给视障和视力正常者两个群体之间架起了沟通的桥梁。 对,我们生活在一个视觉为中心或者叫“视本位”的世界。我们做这样一个机构,就是为了让视障人士知道,我们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也有发声的机会和沟通的渠道。 裂痕 蔡聪(低视力) 不经意间,发现了裂痕,回想,恍然,原来它早已在那里,只是没有在意,直到触及时, 再也无法弥补。 你们发出招募通知以后是什么样的人决定来参加呢? 当时我们招募到的人还是挺多的,第一批就是我们广播团队的制作人,还有主持人和记者,包括一些从事媒体工作的视障人士。后来我们在很多场合都办过培训,最多的时候还是在盲校办。我们以素质课或是社团活动的形式进校园,让大家自愿报名。来报名的学生有高年级也有低年级,年龄不一。我们在四到五家盲校做过相关培训,后来也做过成年人还有老年视障人士的“非视觉摄影”培训。 你们带着可以改变视障人士认知的期待去进行培训,培训之后你们有没有感受到受训者的变化,这个变化是否符合当初的预期? 很多人都产生了变化,他们从小就在心里种下了种子,因此可以去走不被传统所定义的成长路线。现在回看当初参加我们活动的朋友,确实很少有人做按摩行业,有的人甚至做了销售,还有的从事一些公益领域的工作,这都源于当初被打开的视野,让他们有勇气自己去探索世界。 双重世界 孙志远(低视力) “低视力”,既能看到,又看不清,夹在缝中的第三类人。 在之前的展览中,你们会把照片做成视障人士可以通过触觉感受的凹凸形式,对于先天的视障人士,他会惊讶于照片和他想象中事物的差别吗? 这种触摸主要是帮助他们理解自己拍到了什么,也是一种工具,我们在练习阶段会大量使用,包括相机的各种按钮我们也会做成一些可触摸的图。 “明眼人”会根据照片的结果来调整自己的拍摄,但是照片的结果对于视障人士来说重要吗? 也重要,但是我们不会去追求这个结果,“非视觉摄影”在练习的过程中,会有一位明眼人陪同拍摄,但是我们有一个规定就是禁止陪同者去评价照片,你可以告诉他照片里拍到了什么,但是不要说他拍得好还是不好,因为明眼人的评价是基于传统视觉标准的,所以陪同者只需要客观描述,以便让拍摄者知道自己是否拍到想要的对象。 我观察视障人士的摄影作品多数会跟自己的生活境况有关系。 是的,大部分人都会拍摄自己生活中的所思所感。 《小腿的情人》那张照片就非常典型,那个画面对明眼人来说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通过作者的解释,就让人很容易跟视障人士共情,也能让人明白“非视觉摄影”传递的不是视觉而是体感的信号。 小腿的情人 梁奕轩(全盲) 看!虽然它很普通,你甚至从来没去留意过。可当我走在人行道上,我小腿与它相遇的时候,这双恋人就 肆无忌惮地“拥抱”“热吻”,于是在我的小腿上留下深深的“吻痕”——一个红红的包。 我们在练习的阶段也会给受训者布置一些任务,比如说在夏天我让他们去拍“热”这个主题。然后有人就会去拍摄空调的外机,还有人去拍摄过街天桥的扶手。这些照片对“明眼人”来说是没有感觉的,但是配上文字的表达你立刻就能明白。例如,“明眼人”过天桥的时候基本是用不到扶手的,但是对视障人士来说,即使那个扶手在夏天很烫手,也是必须要扶的,所以他们对热的体验会有不一样的角度。视力越差或者越是先天全盲的人,他的认知角度和明眼人的差异就越大,你从照片中读到的信息量就会越大。 如此说来在“非视觉摄影”中,摄影者按下快门的动机会比他的照片结果更有研究价值。那么视障人士是否也有内心想象的世界呢?他们有没有试过用摄影去表现自己的内心风景? 那样的例子很少,如果需要表现内心世界,我们可能会给他们一些颜料,让他们去绘画,拍摄主要还是分享他们当下那一刻的感受。现在AI时代到来了,用文字去生成图像的方式就非常适合视障人士,更容易把他们内心的世界图像化。我觉得接下来可以去进行这方面的征集活动。 第一次签名 石越(全盲) 不知有多少视障者因无法签名而徘徊无助。不知有多少事儿只因我们无法签名而与我们擦肩而过。看,这就是我的签名——一个出自视障者的亲笔签名。一次特殊的银行之旅——是它使我明确了签名的意义,是它让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中,得到了自己亲笔的签名,同样也是它,给了我一段难忘的经历。 在“非视觉摄影”活动之后,你们的机构还有什么活动计划吗? 我们还做了“非视觉拼搭”,主要是研究一套视障人士可以搭乐高的方法。传统搭乐高一是需要认识那些零件,二是需要看懂说明书。而说明书都是图片形式的,我们就试着把说明书转换成纯文字的,过程甚至有点像编程。后来我们还推荐明眼人去体验这种拼搭方式,不需要他们蒙上眼,而是抛弃传统依赖图片说明来拼搭的方式,很多明眼人试过以后也是乐在其中。 合影 李彦双(低视力) 我们习惯于面对面的交流,却忘记了肩并肩的合作。 我们尝试的另一个项目是“非视觉美妆”,很多明眼人不知道,其实女性视障人士也有美妆的需求,然后我们就开发出一整套适合视障人士操作的美妆方式。 我们所有活动的出发点就是帮助视障人士朋友摆脱刻板的身份标签,提高他们对自己的期望值,不要气馁,不要受制于被环境影响强加而来的观念。 傅高山,1983年生于福建,患有先天性低视力,毕业于武汉科技大学。创办“一加一残障人公益集团”,将“非视觉摄影”专业培训引入中国,培训出中国第一批盲人速录师,组建视障呼叫中心团队,推动视力与重度肢体障碍者进入人工智能标注行业等。 本文原标题为《傅高山:“非视觉摄影”为视障者打破成见》首发于《中国摄影》2026年2月刊“病痛影像的社会显影”专题 采访/王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