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媒体，我们已经上路——2012荷赛多媒体作品评选的报道
多媒体，我们已经上路——2012荷赛多媒体作品评选的报道 文／王景春 2007年，“流媒体”——一个蹩脚的概念闯入了中国新闻摄影领域。 因为语言翻译的问题，本来的Multimedia（多媒体）被鼓吹成为玄而又玄的新概念，甚至被刻意地理解为“照片+音乐”的幻灯，或者是一段视频。 2008年，美国报业的广告份额以对折的跳水速度下跌，新闻摄影从业人员遭到大范围裁员。 《达拉斯晨报》等一批报纸开始培训新闻记者从过去的静态记者向着全能记者（多媒体记者）转变：既能单兵作战，同时能制作适合网站、报纸的多项新闻产品。然而报业致命的问题不是新闻采编，而是广告的盈利模式，在网络冲击下，报纸的盈利能力不断减退。 2009年之后，移动终端变得越发普及。乔布斯的一次次发布会总会振奋人心，手机上的按键渐渐地消失了，变成一整块屏幕。美国脱口秀主持人直接嘲讽《纽约时报》编辑：“请立刻告诉我，一个又黑又白的老东西是什么？”编辑笑了笑，尴尬地说“报纸”。 2010年的中国纸媒，尤其新型都市报，基本不会在“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上挣扎。《南方都市报》《东方早报》《京华时报》《潇湘晨报》等一批先锋媒体，都已经打造出了成熟的多媒体团队，他们的作品从幼稚、青涩，慢慢向成熟、国际化靠拢。 2012年3月，第二届荷赛的多媒体竞赛环节开启。评委来自世界各地不同领域，有的从事纪录片，有的是图片社摄影师，也有报社的全职记者。《南方都市报》编委、视觉总监王景春，代表中国第一次参加该比赛的评比环节。这足可看出，世界新闻大家庭中中国的元素不可轻视。 最终，来自荷兰的女摄影记者爱芙莉·妮昂凯克金（Ilvy Njiokiktjien）和她的团队凭借短片《南非白人的血》赢得了年度大奖，纵观荷赛网站，对比荷赛传统新闻摄影比赛的大张旗鼓，多媒体页面上的四条短片略显孤寂。很多人质疑荷赛：“为什么好好的传统新闻摄影比赛，非要加上如此不伦不类的环节？”还有人批评：“那些多媒体作品的品质还不如一段微电影，或者不如纪录片来的直接。” 荷赛组委会的常务运营副总监马丁·古斯（Maarten Koets)的回答是：荷赛的宗旨是如实反应的整个新闻摄影领域，并且为新闻摄影从业者做出一个权威的指导。 的确，随着网络时代与移动终端的改变，如今处于转型中的新闻摄影已经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一系列的多媒介化的“产品”。 本刊对此次荷赛多媒体竞赛环节的报道由本刊驻英国特约记者王溪策划，并邀请了王景春撰文与我们分享荷赛多媒体竞赛环节担任评委时的所见所想，英国多媒体发展研究学者、摄影师克拉克博士撰文分析了多媒体与新闻摄影的现状及未来。 耐人寻味的是，他们两人都有十年以上新闻摄影师的经历。（文/王溪） 回望四年前，当新闻业界几乎不约而同地被卷进一股“多媒体旋风”的时候，其实我们对“何谓多媒体”以及“多媒体何为”都近乎一无所知。只是山雨欲来的行业环境让全世界媒体同仁都感受到了转型的紧迫性，路在何方无人知晓，风雨兼程却已然成为共识。 四年后，这种摸索虽仍未达成太多明晰的结论，但总结已有的尝试却变得尤为重要。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在新闻摄影行业中素有“权威”盛名的荷赛，也开始其设立近60年以来最大的调整：设立独立多媒体比赛。2012年3月10日至14日，第二届荷赛多媒体作品比赛评选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进行，其在新闻摄影领域对专业性的强调被沿袭到多媒体比赛中。我作为首位来自中国的“荷赛”多媒体评委，也作为中国新闻业界较早进行多媒体转型尝试的团队领导者，亲身参与了评选的全过程，既力求向众评委展示中国同行在多媒体领域的已有成果，也力求探讨多媒体作为一个全球性转型命题的前景和问题。 这次的评委会由来自五个国家的八个评委组成： Vincent Laforet:（美国，评委会主席，摄影师、导演）、Keith Jenkins：（美国，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多媒体资深制作人主管）、Claudine Boeglin（法国，汤森路透基金会多媒体导演）、Jessica Dimmock（美国，纪实摄影师）、Iatã Cannabrava:（巴西，摄影师，导演）、Anna Zekria：（俄罗斯，Saltimages联合创始人、董事）、Pould Madsen（丹麦，摄影记者，孟买飞行俱乐部多媒体制作人）、王景春（中国，《南方都市报》视觉总监），还有一个评委会秘书Alan Stoga（美国，Zemi Communications公司总裁），负责监督评选规则以及组织评委讨论，但不负责投票。 在评选之前，评委们首先对于“何谓多媒体”这一问题展开了充分的讨论： 1. 在形式上，它是否仅仅是“照片+视频”，或者“音乐+照片”的PPT？ 2. 多媒体与新闻摄影之间的关系如何？ 3. 荷赛规定了参赛作品必须包含静态照片，那么是以照片为叙述主体？还是仅仅作为过渡？ 4. 作品中的视频元素是否必不可少？ 5. 评选是否针对单个作品？作者有可能是个人，也有可能是团队？ 6. 是否应该强调在线性时间轴上讲述故事，而非照片集锦？ 包括动作题材，比如《跑酷》是否更为合适多媒体表现？ 最后，各位评委的意见综合起来形成了六个重要的标准，这也成为此次评选所严格遵循的规则： 1. 故事：就是你要会讲故事。 2. 创新：灵活，试验。这里面涉及采用新的技术，新的形式。 3. 节奏：涉及音乐，以及故事叙述的控制力。 4. 静态影像技能：照片要好。 5. 吸引：一个好的开始。 6. 影响：引起人们思考留下深刻记忆的作品。 其中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定要有静态照片？荷赛官方的答案是：因为静态照片是这个组织的文化遗产，如果放弃静态照片，它将变得跟其他任何基于视频作品的比赛无太多不同。 这次比赛共收到来自48个国家的300多部作品，有大约30部作品不符合标准而剔除，最终进入评选符合标准的287部。那些作品被剔除的原因包括：1. 时长超过20分钟；2. 违反程序；3. 作品并非日常发表的，而是专为比赛而作（或重新剪辑）；4. 作品没有按要求包含静态照片。 评选分三轮进行，最后在这287部作品中产生前三名，另外产生一个评委推荐奖：交互媒体类。 第一轮评选是每部作品播放前两分钟， 0-3-5分制。大家也为此讨论为什么是两分钟，评委会主席Vincent Laforet给出的回答是：大家基本是新闻工作者，应该懂得新闻的做法，开宗明义，开门见山，如果前两分钟你还没有进入主题，或者没有吸引受众，请参见评选规则第五条：吸引：一个好的开始。 来自中国的很多不错的作品恰恰是缺乏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前两分钟，就是说一个好的开始。因为文化背景的不同，有些国家的不错的作品往往故事的核心是在最后而不是开始，就像中国相声中的“抖包袱”。 第二轮和第三轮中，八个评委就初选出来的作品完整观看并进行充分讨论，应该说每部作品八个评委都要给出意见，最终以下三部进入前三名，我就这三部把评委的大致意见给予说明： 一等奖作品：《南非白人的血》（Afrikaner Blood） 《南非白人的血》宣传海报 作者：爱芙莉·妮昂凯克金（Ilvy Njiokiktjien）© World Press Photo 这件作品讲述的是一个极右翼团体教南非的白人孩子们如何保卫自己不受犯罪分子的侵害，同时向他们灌输“南非黑人是他们的敌人”的观点。作者跟随拍摄其中的一个夏令营，见证那些原本萌生着多元整体的南非认同感的孩子们，如何在九天之内，变成坚韧的种族主义者。 这件作品的结构清晰，各种媒介运用得都比较好，而且比较简单，开宗明义，身份的表现很清楚，包含很多内容，作品的影响比较大。照片好过视频，但另一方面因为关系到未成年的问题，所以在这个作品上争议比较大的是有关报道的尺度问题。 二等奖作品：《半衰期：切尔诺贝利工人的现状》（Half-Lives: The Chernobyl Workers Now） 《半衰期：切尔诺贝利工人的现状》宣传海报 作者：马修·克罗（Masie Crow） © World Press Photo 斯拉夫蒂奇（Slavutych）是一座距离切尔诺贝利核电站50公里的城市，它在当年的核灾难发生后由前苏联政府建立起来用于疏散已经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普利皮亚市（Pripyat）居民。斯拉夫蒂奇的使命是要为切尔诺贝利核电厂的工人提供舒适的生活与现代化的设施，它也是苏联建立的最后一个城市。但是，2000年，乌克兰政府迫于国际压力，关闭了最后的核反应堆，导致斯拉夫蒂奇社区的大批工人失业。退休工人靠微薄的养老金生存，还要治疗几十年放射性辐射造成的身体伤害。在内容上，这件作品后面的故事比前面的好。照片应用得很好。但故事的线索不是很明朗。如果选择一两个家庭深入跟踪下去就会很好。我非常佩服记者完成这样的选题，信息流不断，清楚如何从那里开始，采访到位。但作品的篇幅有点长，应该进一步做剪辑。 三等奖作品：《美洲死海》（Americas Dead Sea） 《美洲死海》宣传海报 作者：詹姆斯·罗·斯卡泽（James Lo Scalzo）© World Press Photo 萨顿海，这个坐落于加利福尼亚州南部沙漠中湖泊，曾经是旅游胜地，如今却变成了环境最恶劣的“死海”。100年前，萨顿海的诞生纯属偶然，它是科罗拉多河冲破了灌溉渠之后形成的，并很快成为热门的度假胜地。然而，萨顿海纯粹依赖灌溉径流作为唯一水源，而且没有流出口，导致水体日渐变坏，毒性增强。虽然度假城镇很快被废弃，当其昔日结构依稀尚存，鬼域般的城镇披覆着盐化的外壳。 这件作品最大的特点是“幽默”，而且在短时间内把问题讲得比较透彻。 这次提交的符合评选规则的作品有287个，获奖作品可圈可点，来自中国的作品质量不低，但也有不少问题，这恰恰说明增设新媒体奖项的重要性，仅从技术层面而言，多媒体比静态影像要复杂得多，解决面对的问题需要多种技能，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开始上路。 对于多媒体的界定，我个人的理解是：仅在形态上，多媒体是集合了静态照片、动态影像（包括视频）、声音（现场同期声，后期编辑等声音元素）、交互图表、FLASH等，是为适应当下多种传播渠道的立体视觉表现形式。（我对“静态影像的多媒体化”在2008年《南都流媒体元年》里有过阐述） “南都”理解的多媒体有五大特性： 1. 多通道的传播方式； 2. 立体化的感官接受； 3. 跨平台的发布模式； 4. 容量的无限性； 5. 形态的多样化。 某种程度上，多媒体摄影师不仅是一个摄影记者，而且是一个录音师、视频记录者、后期特效师，甚至更像是一个制片人、编导。但这个导演必须是基于新闻事实，这是根本，而非悬念大师。 虽然荷赛在新闻摄影比赛上有着丰富的组织经验，形成了非常科学合理的评选规则与流程，但多媒体毕竟是新生领域，在奖项设定上似乎可以有所调整，以期吸引更多的优秀作品。我个人通过两届大理国际影会多媒体评选的经验，建议可以设置三个平行奖项： 1. 新闻故事：要求以静态照片为主要叙事元素的多媒体作品，包含声音、现场同期声及其他多媒体元素，时长控制在10分钟左右。因为若超过这个时长，所需素材的数量将极为庞大，而且也容易失去静态影像的优势。至于为什么要保留静态影像，按照“荷赛”官方的说法，是因为静态影像是“荷赛”的文化遗产，不能丢掉。 2. 新闻短片：不要求必须包含静态照片，形态上可以是纪录短片，时长在30分钟左右。超过这个时长，应该就不属于这个领域的评选范围了。 3. 交互媒体：关键词是交互，技术应用在信息整合中起到重要作用。 当然，这可能会有点刻板，但无规则不成方圆。 正如法国评委Claudine Boeglin所言：“未来是屏幕的世界……即使我们目前看到的很多作品都不够完美，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种形式在发展。这种发展不是单一的，而是传统媒体和新的独立摄影师、独立制片人都能够参与进来的竞争，其实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传统摄影师和独立制片人都能参与游戏的大游乐场，他们能用同样的设备，做同样的事情，也具有同样的渠道去接近受众。”这次评选，对于全世界从事多媒体工作的人而言，重要的不是在这个新兴的江湖中争先排座次，而在于探讨适应新的传播媒介的表达方式与专业标准，如果存在这个标准，它必定是基于迅速发展中的多媒体实践，以及开放的、专业的多方观点碰撞融合。
